今天,我依然是与李真“面对面”。
但不同的是,今天我面对的不再是李真鲜活的生命。
与殡仪馆内的寂静、阴冷不同,室外却是生机无限,春意盎然: 杨柳抽芽,绿丝成烟,鸟儿唱着欢乐的歌……
春天,也是李真热切企盼的季节。
2002年冬季的一天,我在李真专案组同志的陪同下,到天津市蓟县看守所采访李真。这是我受命对被逮捕后的李真进行的第三次采访。
我对李真的前两次采访均是在李真贪污、受贿案一审开庭之前。当时李真总觉得“不会死,顶多是无期(指被判处无期徒刑)”。那时他的情绪比较稳定,谈起话来,口若悬河,遇到我问的“深层次”问题,他会巧妙地“避开”。
而这次采访,却是在李真被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死刑之后不久。他失望,他不安,他辩解,他倾诉……这次采访,我走进了他的心灵深处。
采访中,李真满怀希望地对我说:“我是在春天‘出事’的(指2000年3月1日被‘两规’),我感觉‘了事’(指他的案子有个说法)也会在春天。”
这是一次怎样的采访?
镣铐加身的“死囚”
一条铁镣锁着李真的双脚。铁镣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被李真攥在手里。走路时,他提起铁镣来减轻痛苦。
地处天津市蓟县郊区的蓟县看守所,有三道铁门。车开进大门后,我和李真专案组的同志下了车。第二道门虽然很大,但平时只留一个小门供人出入。进入第二道门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大院子,约有数百平方米。院内的花草已经枯萎,在寒风中打着颤。院子的北边有一个进入监区的黑色大铁门,两边是监舍。院子的南边有一排平房,是审讯室,是为办案人员提审在押犯罪嫌疑人用的。
与前两次采访一样,我去看守所办公室联系审讯室,办案人员进入那道大黑铁门办理从监舍提审李真的手续。从办案人员办理手续到李真被押到审讯室,一般要6分钟左右的时间。
但这次10多分钟过去了,李真还没有被押来。
怎么回事?
我走出审讯室,站在门口,心中有点儿不安地望着那道大黑铁门。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看到办案人员押着李真走了过来。
高墙电网下的院子里,空空荡荡,身躯本来就单薄的李真,这时显得更加瘦小。
也是这副瘦小的身体,过去映衬他的可是鲜花、美酒和笑脸!
是鲜花、美酒和笑脸“堆”成了他背后的高墙电网,还是这座高墙电网曾幻化成了昔日映衬他的鲜花、美酒和笑脸?
每次看到李真从那道大黑铁门走出,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这个问题。
问题的答案似乎早就有了。
但答案似乎又没有。不然为什么现在仍有极少数位高权重的领导干部听贪官们在高墙内发出泣血的忏悔时是一种心态,而舞弄权杖、品尝美酒,肆意贪污、受贿时,又是另一种心态?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回头,对李真来说,已经晚了。
就在几个月前,也就是2002年8月30日,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李真作出一审判决,判处李真死刑,也就是说从这天起,李真就成了“死囚”。
按照规定,“死囚”镣铐加身,李真也不例外。
一条铁镣锁着李真的双脚。铁镣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被李真攥在手里。走路时,他提起铁镣来减轻痛苦。
从看守所的第三道铁门到审讯室不足50米距离,李真拖着铁镣走了很长很长时间。
“哐——哐——”,“哐——哐——”,铁镣拖碰着坚硬水泥地面,发出刺耳又 人的声音,这种声音至今仍不时回荡在我的耳畔。
我曾经采访过多名镣铐加身的死刑犯,多次听过铁镣拖地的声音,但从没有像这次那样刺耳。那声音强烈冲击着我,嵌进我的脑海深处,以至事隔一年后,还常常回荡在我的梦中,并多次把我惊醒。
“太重了!一审判得太重了。怎么我觉着不是事的事,法院都给算上了。”李真嘟囔着走进了审讯室。
我示意他坐下。
“要是二审还是这种结果,不如现在就死了。”李真一边坐下,一边嘟囔着。
他这句话似乎是说给我听的。
前两次采访,看到他消沉时,我都“鼓励”他坚持,坚持等待法院作出判决。如今,法院一审作出了判处李真死刑的判决。当着办案人员的面,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样“劝慰”他。
“你有意见,还可以再申诉。我这次来的目的主要仍是陪新华社乔记者采访。”办案人员说。
“我……”李真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随后,李真把眼光转向了我,确切地说是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与一审开庭前相比,李真的脸色显得愈加苍白憔悴,情绪明显低落。
我已无法按原来准备的提纲进行采访。
乔云华(以下简称“乔”): 现在生活怎样?
李真(以下简称“李”):
(李真叹了口气。)能舒服吗?带着铁镣活动一天,晚上,腿累得都抬不起来,还很痛,想睡都睡不着。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你也帮不了忙。还是说正题吧,你这次来,主要是……(李真试探着问我这次采访的目的。)
乔: 我想继续跟你聊一聊你的过去,还有你对某些问题的认识。
李: 我不想再谈了(李真冷冷地回答)。
不想谈?这是李真第一次拒绝我的采访。前两次采访,他都很配合,其中有一次,我们谈了9个小时。他谈到,他是从秘书做起的,不到35岁就升为正厅级干部。如果把握好了,再有10多年,“入阁”是理所当然的……他也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着。只可惜,没有把握好自己。
他告诉我,他刚进看守所时,拒不认罪、怨天尤人,但时间一长,通过与办案人员、管教干部谈心,通过读书、反思,才真正认识到自己是毁在了贪欲上,毁在了对权力、对金钱、对美色的贪婪上。
他说,他前段时间从书中读到一首江南小令,是形容“人心不足蛇吞象”的。
用那首小令比喻他从前的欲望是很贴切的,他也就很快背熟了。他还用这首小令教育同监舍的其他人。当时,李真见我对那首小令感兴趣,很有感触地给我背了一遍。现抄录如下:
终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
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却嫌房室低。
盖了高楼与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
娇妻美妾都娶下,忽虑出门没马骑。
买得高头金鞍马,马前马后少跟随。
招了家人数十个,有钱没势被人欺。
时来运转做知县,抱怨官小职位卑。
做过尚书升阁老,朝思暮想要登基。
一朝南面做天子,东征西讨打蛮夷。
四海万国都降服,想和神仙下象棋。
洞宾陪他把棋下,吩咐快做上天梯。
上天梯子未做好,阎王发牌鬼来催。
若非此人大限到,升到天上还嫌低。
玉皇大帝让他做,定嫌天宫不华丽。
可以说,在我前两次采访完提出要走时,他都有点恋恋不舍,或说:“现在还不晚,聊会儿再走”,或问:“你什么时间再来?”
但这次的态度怎么这样?
去蓟县看守所前,我就听说李真自从一审被判处死刑后,情绪变得异常不稳,有时脾气相当暴躁,为点小事,就与关押在同一监舍的在押人员吵架。有时又变得沉默寡言,半天不与别人说一句话……总之,罩在李真头上的“死亡”阴影,搅乱了他的心,他恐惧,烦闷,不安……
乔: (为了调整一下他的情绪,我顺手给了他一支烟。)不想谈可以,烟还得抽吧?
烟,对李真很有诱惑。我在第一次采访李真前,办案人员就对我说:“烟,是李真现在最感兴趣的东西,为让李真配合你的采访,你可以给他带条烟。”
带什么牌子的烟呢?我拿不准,想见到李真后再说。没想到,见到李真后,还没等我开口,李真还真向我要烟了。
“你想抽什么牌子的烟?”我问李真。
“你看着买吧。”李真笑着说。
“‘中华’烟?”我又问道。
“别开玩笑了。过去,我总是抽那种烟,心情不好时,一天要抽两盒。现在在这个地方咋还能再抽那种烟?”李真不好意思地说。
“你总得说个牌子呀。”我试问道。
李真想了想说:“‘红塔山’就行了。”
而这次,我来采访时,除去给他带来一条“红塔山”牌的香烟外,还给他带来一盒“中华”牌的香烟,这是他上次接受完我的采访后特意嘱咐我的。他说:“你上次提了一句‘中华’烟,没想到却一下勾起了我的烟瘾,我怎么想压也压不住,你下次再来时,给我带一盒‘中华’烟,哪怕是一根也行,好吗?”
我答应了李真的要求。
于是,我把一支“中华”牌的香烟递给了他。
李:(李真接过了烟,一看是“中华”牌的就笑了。他在手中倒了几下,放到鼻子边,闻了又闻。)真香,好长时间不抽这种烟了。你还真守信用。
乔: 抽吧,这一盒都给你。
李真低下头,点燃了那支烟,若有所思。
我等着他开口。
烟被李真深深地吸进去,又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接一口……
一支完了,又点燃一支。李真仍然不说话。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 (就在李真低着头接连抽了6支香烟后,他才慢慢抬起头,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突然问)你说我是妖魔吗?
我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李: (李真看我没有说话,就又开始嘟囔起来。)人不能这样做。当官时就把你夸成一朵花,出事了就把你说成“豆腐渣”。
难道他怀疑我说了他的坏话?我心想,我一直遵守着采访纪律。
李: 我说的是有些报道不负责任,不实事求是。可以批我,我的确犯了罪,给党和人民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但批,也不能胡编乱造,也不能把我骂得一无是处呀。我也对河北做过一些有益的事。(李真越说越生气。)把我妖魔化,就能对党员干部起到教育警示作用?
我明白了。李真生气,除了一审被判处死刑后心理压力巨大外,就是对个别新闻媒体的报道不满。据看守所管教干部介绍,李真自从进入看守所后,一直很关注新闻媒体对他的报道。他了解新闻媒体对他的报道内容有两条途径:
一是从报纸、电视等新闻媒体上了解(在押人员可以看报纸、定时收看电视节目);二是从新入监舍的在押人员口中探听。看到或听到有关他的一些“过分”、“不属实”的报道,他或是破口大骂,或是气愤地进行辩解。
尽管一审判了李真死刑,但二审还未开庭,还不知是什么结果。在这生死攸关的关头,他显然盼望媒体能对他做一些有利的报道。
由于各家新闻媒体消息来源的渠道不同,对李真的问题的报道也许有些不准确或有失偏颇。为了打消李真对我采访的“敌视”和顾虑,在征得办案人员同意后,我把随身带的我写的一篇文章拿给李真看。
这篇文章是我第一次受命采访李真后,写的一篇与李真的对话,发表在新华社的内部刊物上。
乔: 你看我写的这篇文章有不实之词,有诽谤你的话吗?为使主题集中,行文时,我只是把我们谈话的内容结构稍做了调整。
李: (李真接过那篇稿子,看得很认真。看完后,他说)挺客观的,写的都是咱俩谈过的话。
乔: 首先,我采访你,不是我个人提出的,而是受命;其次,若要猎奇,用不着找你。新华社记者不会用猎奇、靠编造低级无聊的故事迎合读者。
李: (李真点着头说)这个我知道。我在省委做秘书那么多年,很清楚新华社记者的分量,你们写的报道客观、真实。
乔: 前两次,你把你犯罪的过程给我讲得很清楚了。其实,作为新闻报道,我采访你的任务原本已经结束。但是这篇文章发表后,在河北乃至全国一大批干部中产生了强烈反响。一时间,有关我和你的谈话内容成了许多干部公开场合、私下聊天的热门话题。与许多干部想的一样,我觉得你身上还有许多“谜”未揭开:
例如,你的学历不高,年龄不大,没什么背景,为什么能在河北政坛上“潇洒”走了一遭?
秘书的职权有限,为什么你能“镇住”一批人?
河北省国税局是一个领导集体,为什么你就能从省国税局下属的秦皇岛、承德等六个工程项目中捞取巨额回扣?
从秘书到局长,你是怎样使用手中的权力的?
从开始拒收一条烟到最后开口索要上百万元,你的心态是怎样变化的?
从开始看不惯别人的“作风问题”,到去高级娱乐场所,以至最后发展到找小姐、养情人,你是怎样一步步落入粉色陷阱的?
李真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随后,低下了头。
乔: (我想以情,以人之常情来打动李真。)我了解这些问题,并不是为揭你的短,而是想记录下来,客观地进行报道,让更多的干部不再步你的后尘。让更多温馨祥和的家庭不再像你的家庭一样破碎毁灭……(我的语气越来越恳切。)当然也为了天下所有的父母和孩子们。
李真低着头,静静地听着,又点燃了一支烟。看得出来,他在思索,他在说与不说的矛盾中痛苦地思索。
乔: 在中国历史上,因贪入狱的,因贪被判处死刑的,你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家庭因一个人毁灭而被葬送的,也不止是你一家。但是因一个人犯罪而给家人带来痛苦最深的,给社会带来震动最大的,你却是我采访的第一人。
烟,夹在李真手指间的烟只是燃着,慢慢地燃着,他不再吸。我看到,李真那只夹着烟的手在发抖。
乔: 如果说,你什么也不顾,一合眼就走了,你的母亲、儿子和其他亲人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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